她叫了我的名字,对我说的最后的话,是在电话那头的一句“我听不见。”
这个时候,她的身体已经被长年的病痛掏空,听力下降,视觉下降,牙齿脱落,她瘦到皮包骨头 ,她躺的客厅的沙发上不能行动已经好几年。
我坐在后山的长椅上的时候,想到那些故事里脱离肉体的灵魂去看他们牵挂的人的情节,我渴望她出现,在明灭的阳光底下,在被风吹得作响的树林中间,可是,这不是故事,她没有出现。她从此以后都不会出现在我眼前。
我想到得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情节,比如门口挂着的大把艾草,比如栅栏边开了花的木槿,比如被雪覆盖的房檐。而关于她的事情,全部都混杂在那些无关紧要的情节中,我需要使出很大的力气才能辨认出来,她做的粽子,她折下的木槿,她让我丢弃脱落的乳牙的屋顶,她养在水杯里的盛开的栀子花,她穿的蓝色棉布碎花的连衣裙,她把头发固定在耳后用的黑色发夹,她的装满各种药的抽屉,她的压满家人照片的矮柜,她纤长的手指在冬天会肿到叫人害怕,她因为摔断的腿没有接好而走路跛脚,她生气时候对我的怒骂,她病痛时候无奈的叹息。
她存在在每一段我能回忆起来的孩童时代的记忆里,她留给我的影像都被其他事物干扰,我无法把她从那些情节中剥离,后来每一年我都为她拍一张照片,只是那些照片全部都脱焦或者欠曝,我甚至连一张她的清晰的照片都没有,于是她就在我的那些回忆中无可替代又模糊不清。
现在她永远的离去,再也不会有新鲜的记忆给我,我怕她的模糊的影像会被时光磨平,我为此而不能抑制的哭泣。
尔后,我坐在吹着风的山道上所确信的是,她在我的生命中无可代替。


